在人类漫长的疾病抗争史中,普通感冒与流感似乎是最令人无奈的“常客”。它们每年如约而至,反复侵袭着人类的呼吸道,而医学界至今未能拿出一种彻底预防它们的终极方案。面对这两类看似微不足道却困扰全人类的呼吸道病毒,科技与金融界的跨界力量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反击。近日,由支付巨头Stripe创始人帕特里克·科里森(Patrick Collison)与约翰·科里森(John Collison)兄弟牵头,一项总额高达5亿美元的全新非营利性计划正式浮出水面,其终极目标令人瞩目:彻底消灭呼吸道病毒对人类社会的威胁。
这项被命名为“拦截”(Intercept)的新兴非营利组织,不仅仅停留在传统意义上的医疗研发,而是试图从更宏观、更立体的维度构建防线。据该组织发言人透露,Intercept将通过提供科研资助与战略投资,双管齐下地支持前沿预防手段的开发。这既涵盖了针对多病原体的广谱疫苗研发,也包括了在校园、办公楼宇及各类公共空间部署大规模空气净化系统的宏大构想。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倡议的资金支持方堪称星光熠熠,除了Stripe之外,顶尖AI企业Anthropic、专注流感研究的Flu Lab、OpenAI基金会,以及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和量化投资巨头Jane Street Capital的多位交易员,均位列此次出资名单之中。这种科技巨头与金融资本的罕见联手,无疑为该项目注入了强大的资源底气与跨界视野。
长期以来,社会公众与医药行业对呼吸道感染存在着一种普遍的轻视。Stripe高管南·兰索霍夫(Nan Ransohoff)与今年加入该公司的风险投资人查理·佩蒂(Charlie Petty)共同主导了这一倡议。兰索霍夫指出:“我们往往将呼吸道感染视作一种微不足道的麻烦,却严重低估了它们对社会造成的沉重负担。”她提供了一组令人震惊的数据:普通人一生中约有5%的时间是在与感冒或流感的对抗中度过。这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医疗支出与生产力损耗,更对全球公共卫生体系构成了隐性而持续的压力。
然而,制药巨头们对攻克感冒与流感却始终缺乏动力。美国肺脏协会(American Lung Association)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导致“鼻塞流涕”症状的病毒多达200余种,其中以鼻病毒(Rhinoviruses)最为常见。面对如此庞大且复杂的病毒家族,传统“一种病毒对应一款疫苗”的研发模式显得力不从心。从商业逻辑来看,投入巨资研发仅能抵御其中某一种病毒的疫苗,显然是一笔回报率极低的买卖。兰索霍夫直言不讳地指出:“当制药公司审视这一领域时,它远不如其他项目具有吸引力,因此始终未能获得应有的资源倾斜。”这种市场失灵现象,正是Intercept选择以非营利模式切入的核心逻辑所在。
事实上,这并非Stripe科里森兄弟首次以非营利模式挑战“市场失灵”的硬骨头。在此之前,Stripe曾成功发起一项总额达18亿美元的“前沿”(Frontier)计划,通过预购承诺大力推动了碳移除技术的商业化进程,以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兰索霍夫认为,从大气中清除温室气体与彻底消除呼吸道病毒,两者在本质逻辑上高度同构:它们在技术上均具备可行性,却因缺乏短期商业激励而长期被资本市场冷落。Intercept的诞生,正是试图用 philanthropic 资金填补这一致命的激励真空。
这一宏大构想的落地,离不开前沿科学家的智力支撑。Intercept的雏形,源自兰索霍夫与华盛顿大学结构生物学家及疫苗设计师大卫·维斯勒(David Veesler)的深度对话。维斯勒坚信,借助现代生物技术,研发出能同时对抗多种病毒的广谱干预手段是完全可行的。兰索霍夫回忆道:“他用纯粹的科学逻辑‘狙击’了我,不仅让我确信这在技术上是可能的,更让我看清了过去无人涉足的根源——这本质上是一个激励机制的错位问题。”
维斯勒指出,当代科学家手中的工具箱已今非昔比,RNA药物、单克隆抗体以及计算蛋白质设计等新兴技术的成熟,为广谱抗病毒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例如,一种极具创新性的思路是:通过工程设计出能够特异性“抓取”病毒的蛋白质,将其制成鼻腔喷雾剂,人们在暴露于病毒环境中前喷入鼻腔,这些蛋白质便能像物理陷阱一样在病毒入侵细胞前将其捕获并中和。维斯勒感慨道:“大多数人只是无奈地将这些病毒视为生活的必然,但这促使我们反思:我们真的必须接受这一现状吗?随着思考的深入,我们愈发意识到,许多此类问题尚未被现代技术真正触及。”这一思路的灵感,部分源自新冠疫情期间的科学大练兵,当时维斯勒的团队便参与了疫苗、抗病毒药物与抗体的极速研发。
为了确保科学决策的权威性与落地效率,Intercept组建了顶级的顾问委员会。据兰索霍夫透露,委员会成员不仅包括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前高级官员彼得·马克斯(Peter Marks),还有曾主导美国新冠疫苗“极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的制药界重量级人物蒙塞夫·斯劳伊(Moncef Slaoui)。这些深谙监管与大规模药物开发规律的业内老将加入,为Intercept从概念走向现实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护航。
面对200多种呼吸道病毒的庞大多样性,如何实现“一网打尽”而非“逐个击破”,是Intercept面临的最大技术挑战。这也解释了为何该组织将目光投向了空气净化技术这一非传统医疗路径。Intercept计划探索利用高强度紫外线等先进手段在室内空间直接灭活病毒。他们提出了一个极具洞见的类比:人类应当像市政部门净化自来水一样,在空气进入人体呼吸道之前,就在公共空间将其中的病原体剥离与清除。这种从“人体免疫防线”向“环境物理防线”的战略延伸,展现了Intercept在技术路线上的开阔思维。
从宏观科研生态来看,Intercept的出现也恰逢其时。目前,美国通过国家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NIAID)每年为病毒研究提供约65亿美元的联邦资金,但在近年来的预算停滞中,这一公共资助的增长已显疲态,为私人慈善资本的介入留下了广阔的施展空间。科里森兄弟在病毒研究领域早已屡有建树——从新冠疫情期间为实验室快速提供“快速资助”(Fast Grants),到联合其他捐赠者出资6.5亿美元在加州帕洛阿尔托创立致力于用AI模型推动生物学研究的Arc研究所,他们已证明自己是该领域最敏锐且最坚定的私人资助者。
“病毒的多样性太过庞大,看似不可逾越,以至于人们甚至放弃了尝试,”维斯勒在评价Intercept的意义时说道,“我感到欣慰,终于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支持科学家,不再安于现状,而是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商业资本退避三舍的荒原上,Intercept正以5亿美元的笃定与跨学科的雄心,播下一颗试图改写人类与呼吸道病毒共存历史的种子。无论其终极愿景能否完全实现,这种拒绝向“必然命运”妥协的探索,本身已为全球公共卫生的未来开启了全新的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