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敦举办的西南偏南大会（Southwest by Southwest，简称SXSW London）上，音乐与电影之外，真正占据议程中心的，是一场关于技术如何重塑人类心智的集体讨论。当生成式人工智能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日常场景时，一个更为隐蔽却深刻的问题被推至台前：我们与数字工具的关系，是否正在失控？在这场讨论中，加州大学欧文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的心理学家格洛丽亚·马克（Gloria Mark）给出了谨慎而清醒的判断：长期的数据追踪显示，人类正逐渐失去对自身注意力的主导权，而人工智能的加速普及，可能让这一趋势进一步恶化。
马克的研究可以追溯到20年前。彼时，互联网与电子邮件刚刚开始改变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学界对“屏幕是否损伤大脑”的讨论尚显边缘。然而，当技术从工具演变为环境，注意力的变化便不再是理论推演。通过在真实生活场景中搭建她所称的“生活实验室”（living laboratories），马克利用传感器与追踪设备，持续记录成年人在使用数字设备时的注意力切换、情绪波动与行为模式。这些长期积累的数据，最终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趋势图。
2003年的首轮测量结果显示，普通人集中在一项任务上的平均时间约为两分半钟。这一数字在当时已让研究者感到意外。然而，随后的追踪不断刷新认知：到2012年，平均注意力跨度已缩短至75秒；而在2014年至2020年间的研究中，这一指标进一步下探至47秒。注意力不再是稳定的资源，而变成了一种极易被切割、随时可能消散的碎片。
注意力频繁切换带来的后果，并不仅限于效率下降。马克指出，当人被快速切换的任务裹挟时，生理层面也会同步承压。通过对心率等指标的监测，研究团队发现，注意力切换速度越快，个体的压力水平就越高。这种“高频切换—高压力”的循环，不仅削弱了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也对情绪健康构成长期侵蚀。任务切换看似提升了并行处理能力，实则让每一项工作都付出了更高的时间与心理成本。
如果说成年人的注意力危机尚在缓慢发酵，那么数字技术对未成年人的影响，则正在演变为更具争议的社会议题。几个月前，美国Meta公司（旗下拥有Facebook与Instagram）与谷歌旗下的YouTube被裁定向一名20岁女性支付高额赔偿，理由是其产品在青少年时期诱发成瘾行为并造成长期心理伤害。类似诉讼并未止步于此：不久前，Meta与肯塔基州一个乡村学区达成和解，该学区曾指控其产品对学生心理健康造成系统性损害，并试图追回超过6000万美元的心理健康支持成本。目前，全美已有约1200个学区对社交媒体公司采取类似法律行动。
但将社交媒体简单定性为“全然有害”，同样不符合现实。2024年一项针对LGBTQ+青少年的调查显示，尽管部分受访者将社交平台描述为排斥与恐惧的来源，另一些人却从中获得了归属感与身份认同的空间。对边缘群体而言，线上连接有时意味着现实世界中难以获得的支持网络。正因如此，马克强调，迄今为止关于社交媒体对儿童整体影响的结论仍远未清晰。“大量研究已经展开，但证据至今仍不具决定性。”她提醒，畅销书式的简单归因，往往掩盖了技术影响的复杂性与差异性。
在不确定性尚未厘清的背景下，人工智能的崛起又为这场讨论增添了新的变量。与过去二十年的技术演进相比，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极短时间内被深度嵌入信息获取、决策辅助与内容生产链条。马克对此表达了明确担忧：当人们将内容评估、文本总结甚至创意生成交给人工智能时，所放弃的是一种被称为“深度加工”（depth of processing）的认知过程。主动与信息交互、反复咀嚼与整合知识，是学习与理解得以发生的前提。而当这一过程被外包给算法，认知锻炼的机会也随之流失。
这种“认知外包”的风险在于，长期缺乏深度思考可能削弱批判性判断力。马克将其类比为肌肉的退化：如果长期不进行认知训练，相应的能力便会萎缩。在信息环境日益复杂的当下，判断力下降的直接后果，是更容易被误导与虚假信息俘获。与此同时，另一种“肌肉”的退化也在悄然发生——情感智力。与人类建立关系需要时间、耐心与相互理解，而与人工智能驱动的“合成伴侣”（synthetic companions）互动，则往往只需单向迎合。马克指出，多项调查已显示情感智力呈下降趋势，而过度依赖低摩擦的人机关系，可能进一步放大这一风险。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马克描绘的并非乐观图景：注意力持续缩短、孤独感上升、无聊感增强、情感智力下降，甚至人生意义感也在研究中被记录为减弱趋势。这些变化并非孤立发生，而是彼此强化，共同指向一种被技术节奏牵引的生活状态。然而，她并不认为这一趋势不可逆转。改变的关键，在于重新引入“努力”的价值。
马克强调，努力本身往往与更深层的满足感正相关。主动选择完整阅读而非浏览摘要，优先安排面对面的社交而非依赖即时消息，在熟悉的环境中尝试不用导航系统完成出行——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实则是重建认知与情感边界的练习。技术本身并非敌人，但生活节奏必须由人而非算法来设定。正如她所言，我们无法放弃技术，但必须学会围绕它建立新的生活惯例。
在人工智能继续加速演化的当下，这场关于注意力、认知与情感的讨论，或许正是提醒我们：技术进步的最终衡量标准，不应只是效率与便捷，更应是人类心智能否在其中保持清晰、自主与温度。
